遇見汪綺 :獻給用身體與世界奮鬥的你|獨誌專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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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見汪綺 :獻給用身體與世界奮鬥的你|獨誌專訪
暖冬時日,與近期頗具爭議的《戀我癖》MV女主角汪綺,在石牌一帶的咖啡館有個午茶約會。對談間受她的語句驚豔,如同她作品每每帶來的耳目一新。因為她特別且具深度的話語,重新愛上這個女孩。
身而為人活在世上,不可能永遠乾淨單純地活著。世界充滿太多強制性的力量,即便你毫無意識,在時間推移下我們仍逐漸被滲透、形塑。關於「人的本質」這樣抽象的哲學問題,我們將逐步以存在主義式的三個命題(我是誰/我從哪裡來/我將要去哪裡)進行解構,嘗試以汪綺的生命故事,貼近看似空氣般透明卻重要的答案。
我是誰:汪綺對自己的定義
「我覺得我們都是骯髒著長大的。」汪綺說。
「我來自單親家庭,是被我媽養大的,我喜歡看書寫作,喜歡唱歌、表演,我的體重過重。」似有似無的形容詞固著在身上,是為一種標籤,不是拂個塵便能輕易去除。
關於「我是誰?」,汪綺坦承「其實我現在還是不清楚自己是誰,身為人的話這是一個不斷在自我實踐的過程。」她並非僅是一個歌手或者一個快樂的胖女孩,比起媒體給她訂定的包裝,她認為自己更像個奇怪的人——一個社交力低落、帶刺而銳利的怪咖。
回憶起走紅的關鍵點,是《蘋果日報》的影音專訪。這份報導以勵志的角度切入,訴說一個胖女孩不畏批評、曾遭受霸凌但勇敢走出來的故事。此舉對閱聽大眾造成正面而廣大的迴響,但之於汪綺自身,則有些尷尬:「其實我認為勇氣是很普通的東西,甚至你今天決定出門上班,面臨可能發生的危險與意外,都是勇氣的展現。」她體諒記者朋友的辛苦與壓力,可透過報導,多數民眾對她的第一印象,是個勇敢的女孩;若負面一點,她只是個「名為勇氣的怪物」。無論哪一個,都不是她自己。不是汪綺。
她說,某次與女權及BDSM圈朋友們在演講後的聚餐被一對情侶認出來,女孩興奮表達對她的崇拜並要求合照,但當女孩的男友準備按下手機快門時,女孩突然出聲阻止:「不行啦你要拿高一點,不然我這樣看起來很胖!」
當下的汪綺充滿了挫折。她並不反對女孩們追求纖瘦的體型,追求是她們的選擇,「但你同時又說我好勵志好勇敢,那我到底是哪種珍奇異獸或者馬戲團展演的動物?我說的話你們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呢?」汪綺無奈地笑著說。她沒有不耐煩,反倒開始思考自己追求的勇敢與那位女孩所追求的是否有所差異?自己努力想傳達給世界的小小改變到底能否奏效?人們可否因此向前邁進?
女巫的標籤,是歧視還是定位
「如果能留給這世界甚麼的話,對我來說就是『女巫』這兩個字。」
「對我來說這個世界的人們不太習慣一些自己看不懂的東西。而我覺得是該多出一些這樣讓他們看不懂的、特別的存在。」女巫一詞在印象上是負面的,甚至充滿詛咒與毒惡,是源自於不被理解的另一群體。種種意義上,現在的汪綺,她的身體她的妝容,以及他者對她的正負評價,皆在在展演了這個詞彙。她將自己貼上此一標籤,然這個標籤,是歧視嗎?
她提起人們時常沒意識到自己正在歧視他人,甚至在開出歧視性玩笑後,還理所當然地怪罪笑不出來的人沒有幽默感。「我就不覺得好笑啊!」這是她對歧視性言語最直接的想法,因而被家族成員認為是最衝的晚輩。她從小了解「聽話」是生存於社會的好方法,但她認為那些聽話的孩子最後會變成「好用」的大人,而非「有用」的大人。所以,汪綺並不想這麼做。她相信聽話是讓生存相對輕鬆的方法,卻不是最好的。她拒絕服膺。
面對家族質疑的聲音,汪綺也曾懷疑自己只是想和眼前的世界正面衝突才叛逆而已,也思考過自己是否真如親友所說,只是個古怪而孤僻的孩子?好在,現在的她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,沒有全盤接受那些質疑和選擇,否則她勢必會放棄所熱愛的表演工作、閱讀與寫作,成為一個丟失夢想、充滿壓抑與遺憾的大人。
「人生就是不斷的選擇。」或許在世人面前她就是個古怪而孤僻的女巫,但她不在意,或許正是經過太多選擇與徬徨,她才能生長成這樣美麗而堅定的姿態。女巫這個字眼,成為了能夠為社會帶來特別——一些他們看不懂卻重要的存在——的方式,成就了那個為了自己和所堅信的價值努力的汪綺。
我從哪裡來:汪綺的自我歷史
原生家庭的影響是深遠的。原生家庭是在生命踏上地球最初時接觸的、關於這世界的面貌,深刻影響了一個人看待世界的高度與眼光。儘管汪綺保有了大部分的自我,可如她所言:「我們都是骯髒著長大的」,生長環境的骯髒鑲嵌到她的生命。於是兩股力量——家族與自我之間——產生了碰撞與摩擦,在她的自我歷史中留下了刻痕。她攜帶著這些她改變的、同時改變她的歷史,不留遺憾的生活著。
出生單親家庭的汪綺,母親是任職醫院的行政人員,所以不免出現「不是為了你的身材而是為了你的健康著想」等以關愛為名的碎嘴。日常的話語,但長久累積下來的情緒仍容易感到疲乏無力,「我可以知道她的顧慮,但有時還覺得她很煩。」汪綺說。
相比母親,由於較少與父親見面,一旦產生衝突便會如同轟雷和暴雨般,深植記憶。某次汪綺與父親相約共進晚餐,前往餐廳的途中父親對她說:「你為什麼不減肥?你知道胖不好嗎?」他越說越張狂,最後補了一句:「你知道,我其實不相信那些粉絲喜歡你,那些粉絲一直都把你當小丑所以才一直在笑你,根本不會有人愛你。」這樣刻薄的語氣令她沮喪,只得麻木任由他咒罵直至抵達餐廳,父親前去停車才得片刻平息。
木然的她先行進入餐廳等候,不一會兒,父親的聲音飄進耳蝸,在大腦中爆炸:他詢問店家「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很胖很胖的女生走過去?」
當下腦袋轟然,她心想:「天!我這麼難以形容嗎?你只會用『很胖很胖的女生』嗎?所以我在你心中就只是個很胖很胖的女生囉?」「我在你後面。」她冷冷地出聲,用不友善的靜默抵抗他的種種質疑。然而在餐桌上,父親仍持續罵著她。
「如果你覺得我胖的話到底幹嘛要請我吃飯?為什麼我們要來吃西餐?」當時的她近乎崩潰地說:「你現在就是想看我吃沙拉是不是,你就是不要讓我點餐是不是?」話語激怒了父親,他抓狂地回應:「好啊!我們以後不要見面了。」
汪綺沒有轉頭就走,她向服務生點了一盤沙拉,在父親面前吃,邊吃邊哭。她想:「從來沒有人,沒有一個外人可以把我羞辱成這樣子,但我最信任的一個人這樣羞辱我,我似乎在他的眼中我甚麼都不是」。
汪綺在安靜的眼淚中吃完沙拉,父親沉默著。
他們一起走出餐廳,汪綺卻沒有要與父親一同回去的意思。當父親問她「要不要送你回去?」時,她只淡淡說了「不用,我要自己去看電影。」便離開了。天知道她根本不想看電影,只是想與自己獨處。她身穿拍《女怪運動》(註一)的那片紗裙,寬大而蓬鬆柔軟的,邊走邊哭在走過一座橋後隨手攔了台計程車。
「喔,妹妹你這個衣服要訂製齁!」這是計程車司機在她打開車門時給她的第一句話。
她當下覺得「自己中箭中到一個爆炸」。她很想用盡生命甩上車門大喊「老娘不搭了!」,但累到只能選擇沉默不語的她,還是不爭氣地搭上計程車返家。
汪綺對這次與父親的衝突印象深刻。她自知身為公眾人物,常會收到網友和外界的評論、謾罵,「然而真正能夠傷害到自己的都是家人、那些和你親密的人」她靜靜地說,「但是你很難真的不聽爸媽說話,其實有時候真的能對我造成傷害的就是他們倆老吧,對呀。」在汪綺說出這句話的同時,我隱約看到她眼角泛出些許的糾結。
「或許有時候命運就是會在你很慘的時候,繼續狠踩你一腳。」
歷史中的傷痛,創作時的養分
身為一個表演工作者,許多人當然會好奇:汪綺的自我歷史,以及在此內含的印記,是否被帶入她的作品,在其中一併被展現出來?「不一定,有時候作品要怎樣被呈現是導演主導的事,但作品本身想傳達的內在價值大多時候決定了我要不要接這份工作。」她接著說,「當然不是說我多高尚不需要錢過日子,作品帶來的社會意義對我來說非常重要,但還是希望兩者兼具呀。」
談到了《戀我癖》MV的拍攝過程,她坦承自己當天演得非常過癮。
「這個MV在很多設定上,都用了標籤化的思考方式。」包含比起明著來的暴力行動,在女校更多的是用暗箭傷人的方式隱晦地攻擊他人。又或者為什麼胖女生一定要被漂亮女生欺負呢?難道美女都比較壞、胖子都一定比較可憐嗎?
很多人問她,MV中汪美兒的角色,是否是汪綺自己的投射呢?「其實沒有。」她明確了當的回覆,「我並沒有像汪美兒那樣因為霸凌就走不出來,最後變成流浪漢呀。」汪綺笑著說。她認為角色融入與否是表演工作者必須的功課,「她是不同的人,但她確實是我,是我想像中的汪美兒長這樣子。」語畢,她露出演員專注而銳利的神情。「這有點像懷孕的過程,很多東西必須事先想像醞釀,在演出的當下會產生出許多角色的動作反應與內在情緒......把孩子生下來才會發現,咦原來你是長這樣子的喔!」
雖然她認為汪美兒並非自己的投射,但她也溫柔的強調「其實汪美兒可以代表所有人,所有被霸凌過的人,你可以把自己的難過投射到她身上。」汪綺沉默了數秒繼續說:「對我來說,走不出傷痛並不是件可恥的事情。」
我將去哪裡:汪綺能做/想做的事
漸漸被世人看見後,汪綺不免收到各種指教與謾罵。大部分時間她並不在意其他人對她說什麼,而是認為這些人身攻擊的匿名者很可憐,「因為你其實沒有必要這麼討厭一個陌生人,你只是透過討厭她來討厭自己,而我只是面鏡子而已。」她豁達地說。
「那我幹嘛為了你的討厭去浪費時間呢?」
無論是否受到關注,她始終期望能改變世界。希望透過自身之力,亞洲地區漸漸接受胖而美的概念,出現更多大女孩能夠穿的衣服。再者,胖並非滑稽的表徵,她還希望能以自己作為一個突出的存在,讓螢幕上面出現更多非諧星為主的大女孩。
此外,自信是零碎瑣事的加總,最終向外展現的樣貌。衣服在此是非常重要的環節,她希望市面上有更多大女孩能穿出自信的服裝,讓她們能自在出門,讓人們看見更多胖而美的女孩。「我覺得衣服是個很日常但必要的事。」人們該問的不是「你為什麼容許自己這麼胖?」而是「工廠怎麼只關心成本而不為你們多著想?」
她認為大女孩,或者任何體型的表演者出現時,可以成為某些人的偶像,此時審美的價值勢必將逐漸被鬆動。她不是想扳倒瘦而美的當代審美思潮,而是希望藉由這些將她冠上「女巫」名號的行動,使世人看到更多元的存在與美好。逐漸接受與自己不一樣的人們,是她最終的目標。
「目前我在浪頭上,希望能夠慢慢去鬆動世界的準繩,我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完成,因為它們不是一開始就能被改變的。」她期望在世人還看見她的時候,可以為此做些甚麼。
為了自己的快樂而活著
對於「人的本質」到底是怎麼回事呢?汪綺給了耐人尋味的答案:「我覺得人是終其一生為了自己的快樂而活著的生物。」
「有些人可能認為我沒什麼道德操守,因為那些東西對我而言都太虛無了......事實上一個人夜深人靜的時候,自己就能感覺到,你到底快不快樂。」這個世界總有太多干擾與變化,阻止我們追求快樂,使這件事變得困難。
「而人最快樂的一件事情是被人所愛,以及有人可以去愛。如果有兩個人互相愛在一起,那就是奇蹟了」汪綺微笑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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