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尚的另一種可能: 蘇珊華格納|專訪

專訪柏林綠色時尚設計師——蘇珊華格納 文/編輯:張仲嫣 /攝影:Yi-Han Ch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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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尚的另一種可能: 蘇珊華格納|專訪

時尚是從衣飾原料中產生的,時尚這種信仰,必須透過服飾來展現。——Ingrid Brenninmeyer
瞬息萬變。我們所處的時代瞬息萬變,速度成為了決勝的關鍵。生活被時鐘臉上的刻度細碎分割,所謂完整,必須透過拼湊而得。


時尚的名字亦是如此。按著時代脈絡透過服飾展現,它從貴族間的獨享轉變成街頭巷尾的大量製造。因應新時代,他們多了個標籤:快—時尚(MAC-Fashion),從H&M到C&A,ZARA到Primark, 像是自山坡頂端往下滑行,服飾元素被迅速地重複再製,低廉的價格打破了流行文化的壟斷,市井小民不再被隔絕在外,人人皆可成為LOOKBOOK的一員,信仰時尚,穿戴時尚。

然而陰影總躲在光的背後,加速的結果帶來必然的混亂性。過量生產的反面是過量污染與囤積,平價價格的背後暗藏發展中國家的不平等工作條件。

「作為一位時尚設計師,我認為時尚本身是一種社會現象。因此,在我的作品中我會大量運用時尚的語言,去闡述、關注其後的事件。包括產質(Productionsbedingungen)、二氧化碳製造量、環境保護。對了,還有消費!消費是如何形塑我們的環境,而時尚在這一環來說是一個很好的例證。」蘇珊華格納(Susanne Wagner)這樣說。

時尚無疑是種「嗜新狂」(neomania)現象,嗜新狂也許是隨著資本主義的誕生才出現在我們的文明之中;在體制化的環境下,新奇是一種可購得的價值。——Roland Barthes

蘇珊華格納,來自柏林的綠色時尚設計師,擁有自己創立的獨立設計品牌「Frau Wagner(華格納小姐)」。身為一位時尚語彙的創作者,她運用各種各類的素材表達她創作的問題意識——作為一個參與世界的人類,該怎麼運用自己的力量肩負起個人對世界的責任?

「大約十多年前我便開始在跳蚤市場遊走。我發現那裡有太多太多衣服了!在二手的跳蚤市集裡衣服數量都已這麼可觀,從這推及,可以想見平日在市場上販售的衣物是過量的!」她將手心向上攤開,用雙手畫出了一個無形的圈,以示數量的巨大。如此誇張的肢體在這語境之下,一點也不令人感到違和。從平價到高價,市場上每一季兜售的衣物,可見的早已無法計算,藏匿在冰山角下的量更不消說了。

於是她靈光乍現:她無法改變市場型態,但是身為一個設計師,卻可以想辦法利用這些二手衣物做出新的樣式,給予它們全新的生命面貌,否則的話,它們之後會到哪裡呢?丟掉?燒掉?人們以為丟進垃圾桶就是把東西處理乾淨了,卻從來不去思考地球是否能夠負荷過量的垃圾!

對蘇珊華格納而言,過量的衣物必須有人使用,因而開啟了她設計的核心理念:二手衣物重生。「那個年代,根本沒有什麼Upcycling Fashion(升級再造時尚)(註一)的字眼,現在的(媒體)生態特別把Upcycling強調出來,像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主題。......我就只是,做我想做的事。」

在蘇珊華格納的工作室「KM13」處處能看見她對設計的巧思,甚至在許多細節上,可以清楚看見她的作品並不能僅被限制在「服裝設計」的類別中,「我更希望將自己的作品以『藝術』做稱!」她微微抬起她的尖下巴,驕傲地說。

最具代表性的,莫過於她最熱衷的結合。

「我一直不斷思考,二手衣物該如何重生?或者,不該用『重生』這個字眼,......Frau Wagner成立至今,我想『翻譯』(Übersetzung)這個詞會更為恰當。」蘇珊華格納指著工作室中的衣物解釋著。那些精緻的晚宴服,有著令人驚艷的樣子——上半身是具有機能性的運動外套,下半身或是雪紡紗,或是毛料。一般概念上不可能出現在正式場合的運動衣物經由她的巧思,成了最獨樹一幟卻又絕對舒適的訂製服。

的確,重生的字眼有著(人類/設計師)太過主觀上的權力宰制,然衣物作為一種已存在的物件,它們無論如何仍是它們自己本身。而「翻譯」,按著不同語境選取最適切的方式表達,正是熟捻時尚語彙的她的藝術手法。或許更是身為設計師面對材料時的謙卑與尊重。

衣物的翻譯同文字一樣,需要花上比直接創作更多的時間,事先要做上更多的功課。必須先將衣服完全展開,才能作業。每件衣服所耗費的時間成本無法計數,因而價錢不斐。但同時這也是其創作的迷人之處:每件成品皆有自己的樣貌。

「作品都是一次性的。換句話說,Upcycling只是一個取得靈感的方式,它是幫助我創造和設計的一個過程..... 我創作版型、款式,用不同的衣物、材質去重新詮釋這個版型。這是一種挑戰,我做得很開心。」蘇珊華格納笑著說。所有作品都是最特別的,是獨一無二的。它的背後藏著一個理念,一個關於綠色時尚、創造力,但又充滿休閒舒適感的理念。

時尚不是個人創造的,而是所有參與時尚生產過程的人創造的,因此時尚是一種集體活動。——川村由仁夜

「我不知道所謂Upcycling在其他地方是怎麼被呈現。在Upcycling成為一個象徵意義的主題之後,它確實在社群網站上有著極大的關注度。但我不在意其他人怎麼實踐這個議題,我將我的作品定義在高級時尚(High Fashion)——也就是文化層面——的領域。因此,我不會特別說我的東西是Upcycling,我會說,這是Frau Wagner,是蘇珊華格納的設計,不會被Upcycling的概念限制..... 並且,很重要的一點,我只在柏林販售。」

柏林。柏林是蘇珊華格納的創作搖籃,她說,沒有柏林,就不會有蘇珊華格納,也不會有Frau Wagner這個品牌。是因為柏林、因為柏林的跳蚤市場,使她有了「再生產時尚」的創意激盪。柏林是她最大的靈感來源,這裡,處處是來自不同國度的人,柏林是一個向世界開放的城市(weltöffentliche Stadt)。

這樣的「向世界開放」是相應前東德封閉政治氛圍而生的:六、七〇年代,因為東德的壓抑,隔了一道牆的西柏林,成為一個小型的社群。像是一個小島,柏林召集了世界上不為大眾所接受的群體,來到此處成為一個新的共同體。這裡有許多音樂家、藝術家,人們可以自由地談論政治,推動同性戀意識發展,以及任何禁忌話題。『該怎麼讓世界變得更好』的意識,在當時的柏林相當強大。

那是一個充滿反抗的時代,是革命家用思想去實踐的年代。

「我是西柏林人,正是大衛鮑伊(David Bowie)在柏林的時間點成長的。那個時點的精神,是我的創作養分。所以我在設計時會放進一種,那種,多一些些不一樣,多一些些革命性、地下性(Untergrund)的元素在其中。因為那是柏林的一部分,更是我的一部分。」

她的反叛精神,吸引許多和她理念相同的顧客前來,從18歲到80歲,涵括幾乎所有年齡層。「這兩天有位客人買了一件非常迷人的晚宴服,一樣是由運動外套作為主要剪裁設計的,這位太太已經76歲了,從科隆來的..... 有些年輕的顧客還會和他們的父母一起來。」

不僅創作具有濃厚的柏林氣息,在銷售方面,蘇珊華格納的作風也相當柏林:當顧客喜歡她的作品,但礙於經濟能力沒辦法下手購買時,他們之間會建立一個默契協定——客人可以以自身的「能力」與她交換衣服。好比替工作室的展覽設計海報,抑或替作品拍攝系列沙龍照。用以物易物的概念,換取各自想要的東西,換得比金錢更為難得的,人與人之間的合作互信與溫暖。

 

時尚不是有形產品,而是象徵性產品,它本身不具體,也不能自行產生意義。——川村由仁夜

講到Upcycling就不得不提它身後的綠色時尚(Green Fashion)概念。

所謂綠色時尚,以較概略的說法,是具有環保意識的時尚概念。它著重於公平交易(Fair trade),使用有機環保織品(Eco textile),並且重視升級再造設計(Upcycling)。一切以環境友善、永續發展為創作發想背景,可說是快時尚(Mac-Fashion)的最強烈對比。

身為時尚設計師,蘇珊華格納對於快時尚展現了極度不滿,她說:「他們(各快時尚品牌)模仿時尚風潮,用廉價的價格讓民眾在路上穿著他們的衣服,於是滿社會都是這樣的設計抄襲氛圍。」

快速時尚對於獨立設計師是有具有絕對傷害的,因為當大眾的消費習慣透過快時尚養成後,想到的僅是價錢低廉的品牌,及其「成衣」概念。如此,會使消費者的思路中忽略了「設計」的重要性,變成價格至上與計算的心態,終將形成一個難以打破的惡性循環:品牌/財團將工廠設立在開發中國家,打壓勞工薪資,給予低劣工作條件;大量生產以降低成本,並造成污染環境(特別是當使用化學纖維等材質時);而當商品過季時,原先大量製造的商品成了必須大量淘汰的垃圾,對環境生態造成新的負擔。迴圈在每個季度一再重複,資本主義下的消費社會不僅更加浪費,同時也是消耗著地球,和不自覺的人類。

然而,時尚的背後勢必以消費作為支撐,有消費需求必然需要生產供給。所以無論是傳統時尚或是永續綠時尚,事實上仍不能避免生產與生產過剩,以及生產後滯銷的問題。

「許多人的『綠時尚』只是假議題,他們做的(商品)一樣有春夏秋冬等四季款,可這樣的做法終究一樣落入了消費意識的陷阱。」蘇珊華格納點出問題。

而身為一位無法迴避「生產」的設計師,面對這樣的難題,她得出自己獨到的堅持:「我只定義我和我的綠時尚。我的綠時尚是一種「慢時尚」(Slow Fashion)。我不做夏季、冬季款設計,而是一整年的款式設計,例如毛衣的再造生產,無分季節,隨時可以擁有。我只做小量,讓生產這件事成為一個緩慢的過程。」

除此之外她強調,所有商品都必須以「公平交易」作為起點,也就是原料的取得。當然這會使得物料成本價格偏高,但是,若某些正義只需要多花一些費用就能維持,那麼她相信,認同她理念的顧客群是會願意支持這樣的行動的。

此外,一般的時尚品牌從原料購買至生產、販售皆集中在相當短促的時間完成,各個過程分別在不同的國度,甚至橫跨地球,需要透過飛機等交通運輸工具將商品集中至品牌總部,接著再度分發到各處。運輸的往返間擴大了碳排放量。

「但在我這裡沒有飛機、沒有運輸的污染,一切來自柏林,而且我只在柏林販售。在這方面相較其他品牌,Frau Wagner應該可以算是綠時尚中的綠時尚。」蘇珊華格納眨著眼微笑說道。

某物之所以時尚,完全是因為它可以象徵著「當下」。——Daniel Miller

作為柏林綠色時尚圈的顯著人物,十多年來,蘇珊華格納致力於她對於環境與設計的平衡理念,同時關注著柏林——這座餵養她成長——的城市一路來的發展變遷。「在柏林想要提供時尚這件事是相當困難的。」她說。

在她眼裡,柏林不同於倫敦的商業性,可以提供席捲全球的Top Fashion。柏林沒有所謂高級時尚,不僅是因為居民消費力偏低,沒有機會購買奢侈品,更是因為柏林有著獨立於其他大城的政治氛圍。

是的,正是「獨立」二字。

回朔蘇珊華格納所言的六、七〇年代,自由的環境造就了柏林式的創造力,她的城市靈光,並不能以「時尚」一詞概括而論。或者該這樣說——柏林與傳統時尚並不被放在同一天秤上。然,這座城不需要變成下一個巴黎或是米蘭,追隨腳步或是與之競爭,「獨立時尚必須強壯起來!小型的生產、有趣的設計,這些東西才是柏林的特色」,讓城中各角落時刻呼應那句專屬柏林的標語:柏林很窮,但很性感(Berlin ist arm aber sexy)。

「為此,我成立了KM13這個工作室,在空間裡展現設計的多樣性。可以創造生產,也能提供新銳設計師一個友善的平台發表作品。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。作為獨立設計師,我認為最重要的還是溝通、有場域能溝通,讓大眾知道我們存在的重要性。」

「所以在未來,我希望自己與KM13,能繼續提供這樣的(平台)性質,推廣綠時尚的意識與認識,與更多人對話,一起拒絕快時尚。還有領域間的交流也是不可少的,進而結合更多好的獨立設計與理念,讓『柏林』成為當代『獨立設計』及『酷產品』的唯一代表名詞。」

「用我們的力量告訴世人,除了快速之外,你還能夠擁有怎樣的好的精神。」

「以及,柏林有她獨一無二的時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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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一:Upcycling Fashion(升級再造時尚),簡單而言是以回收材料來改造,進而創作出新的衣物或飾品。賦予其新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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