帶杯珍奶走往圍牆: 柏林COMEBUY專訪特稿 | 專訪
「請給我一杯珍珠奶茶。」
「請問甜度冰塊?」
「微糖....嗯,我要熱的。」
棕色長髮的他熟練地點餐,約莫三分鐘後拿著手上的號碼牌再度回到櫃檯,領取飲料;越過排隊的人龍,推開門。撕開吸管套,啵!吸管穿過杯頂的封口膜。他雙手捧著杯身,深吸一口杯裡的飲品,溫度中和了夾帶細雨的冰冷夜風,他緩緩往街底走去,緩緩地,咀嚼口中的韌性。甜膩和溫暖也緩緩地蔓延,從齒間,延伸至每顆毛孔。於是夜不再那麼地黑,路也不再那麼地冷冽。
座落柏林哈克市場(Hackescher Markt)的COMEBUY是當區最搶眼的台灣符號。是的,正是那個COMEBUY,那個在台灣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手搖飲料店。2011年開設至今,走過德國顧客群對於點餐方式不適應的挑惕,捱過歐洲毒珍珠的訛傳風暴。六年來,COMEBUY和它的台灣味在柏林飲料市場成功佔領一席之地,提供思鄉學子精神上的慰藉,還成為街頭年輕人口中「最酷」的飲料。
因為是柏林,沒有其他理由
相較慕尼黑、科隆或是杜賽道夫等具有強大經濟力與消費力的城市,背著東西德分裂痕跡的柏林,其所有發展仍處於開發的階段。然而也因為這座城尚未定型,供給來自亞洲的COMEBUY一個絕佳的發展舞台——以歷史為背景的觀光資源雄厚,以及,外來人口提供的多元文化色彩豐沛。
「我就是想說柏林這麼多元化的地方,比較容易接受台灣正宗的珍珠奶茶。」柏林COMEBUY老闆溫濟豪這樣說。溫濟豪是在柏林長大的台灣孩子,說話時參雜純正的德國與台灣口音,似是從他身上,便能看見柏林COMEBUY的縮影:對柏林台灣兩地各有深刻的地緣與情感,理解雙邊年輕世代的習性。在這座城市販售道地的台式珍珠奶茶,該做的並非強行打破德國人的飲食習慣,而是在天秤的兩端平衡出接受度。
正因如此,他將第一間店設立在哈克市場——而非商店區或是賣場,儘管這些地點能夠替他帶來更高的利潤——一個可以類比台北中山區的區塊,熙來攘往的人潮,新穎的設計及藝術氣息。他想要創造一種氛圍,一種「喝珍珠奶茶也是很有藝術氣息」的感覺。為此,他捨棄台灣手搖飲料的基本攤販形式,選擇了內部挑高的老式建築作為店面,內、外部各設有座位區。「他們不像台灣人,習慣拿著飲料就去散步或是逛街。況且德國又冷,很少會有人會拿著冷飲邊走邊喝。我們知道,打入德國的飲料市場就必須走向他們的咖啡文化,要能夠坐下來,和朋友一同聊聊天,休息、上網,所以才有了座位區。」溫濟豪說。
開業可以入境隨俗,但按著現實面,島國與德國終究存在絕對的差異,如同兩國之間的地理距離,橫在中央,形成必須跨越的阻礙。
比如水。不同於台灣水質的偏甜口感,柏林的水相當硬,含有高濃度的鈣和鎂。雖對人體沒有危害,卻成了COMEBUY立業初期最大的困境:同樣的茶葉會因為兩地水質差異泡不出相同味道。柏林水源中大量的礦物質會使茶失去原有滋味,嚐起來苦澀,無法回甘。並且,台灣茶最著名的香氣會被包覆其中,沒有辦法釋放。水不像水,茶也因此不成茶。
這對標榜台灣現泡茶的COMEBUY來說,是個極大致命傷,沒有了茶的獨特風味,又怎能稱得上是台灣原汁原味的飲料?為了克服難題,溫濟豪在初期投注大量時間金錢,嘗試不同品牌的濾水器,直到濾出近乎於台灣的、那種淌在舌尖上「恰好」的口感,得以使台灣茶之美味在歐陸完整保存下來。至此,COMEBUY才正式打開店門,迎接柏林客人的到來。
甜度、冰塊?島國獨有的口味客製化
事實上,珍珠奶茶在柏林並非全新引入的飲品。早在COMEBUY進駐以前,柏林已有「歐洲風味」的珍珠奶茶。它們有著繽紛色彩,芋頭的紫、芒果的橘,和各式食用色素的亮麗。小小一杯飲料,反映著對亞洲的想像。
為做出區隔,並樹立「台灣飲品」的形象,從包裝到服務,COMEBUY將台灣的模式和技術原原本本地複製到柏林。當客人走向櫃台點餐,店員會按照標準流程主動詢問飲料的甜度冰塊比例,並依季節詢問飲品溫度是冷是熱。溫濟豪驕傲表示:「這是在其他德國珍奶店沒有的,別的店沒有辦法做到『去冰』或是『少糖』,只有固定的份量。若是去冰,那麼份量就是會減少,並不像在台灣會自動把飲料添滿…...這套標準是台灣的特有文化。」
然而開張初期,「台灣特有文化」在一板一眼的德國人眼中,反成了找麻煩的規則:「剛開始真的很不習慣,他們(德國人)會問說怎麼喝個飲料這麼囉唆?為什麼要問這麼多問題?我們跟客人解釋的時間往往比點餐時間還長很多。」
隨著時間推移,COMEBUY始終堅持這套「囉唆」模式。當客人有過經驗,漸漸地,也都欣然接受台式的點餐流程,不僅僅是對於異文化的好奇與體驗,還是因為他們理解並同意「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一樣的甜度,也不是每個人都合適相同溫度的飲品」,而COMEBUY做的,正是提供每位客人最適合自己的、獨有的客製化口味。
「有個德國常客每次來都會點抹茶,並要求『雙倍』的糖,200%。每次都點。當客人有比較奇怪的要求時我們會多做一些,自己試喝看看,這樣下一個客人有類似要求才能解釋口感上的差異,但雙倍的糖我自己是覺得喝不下去.....」是了,這就是客製化的精髓——適合我的,不一定是你的菜。
喝珍奶是一種大人不懂的時尚
無論是哪一國人,他們之所以來到COMEBUY,正是因為對於亞洲文化的喜愛。走進柏林COMEBUY,恍惚間會讓人有打開任意門,從歐洲一秒抵達亞洲的錯覺:來自亞洲的歌曲、漫畫,食物和擺設。一間小小的店,恰似將亞洲濃縮其中。有的客人甚至太過熱情,乾脆捲起袖子,走入櫃台當起COMEBUY的店員。即便因文化差異對手搖飲料不夠了解,需要相對而言較長的時間才能將工作上手,他們仍樂此不疲。
這裡,是年輕人的異文化朝聖地,供應著一般咖啡廳喝不到的水果口味。芒果、百香果、椰子以及蘋果,誰會想得到水果能與早餐喝的紅茶搭配,並且會有如此不同的風味?而點餐台右側總是放置形形色色的不知名食品,那個名叫「珍珠」的黑色小丸子,根據老闆說明,是「類似馬鈴薯的食物製成粉後、加上焦糖、黑糖製成的。感覺像是德國人的主食之一『Knödel(註一)』」,只不過珍珠本身是甜的,Knödel一般則是配著肉吃。那個長長的、白白的「粉條」,雖然也是以粉製成的,但老闆解釋它是個很有咬勁的「麵」,是種像是「Glasnudeln(註二)」的配料。
怪奇的敘述挑起年輕人膽大愛嘗試的好奇心,喝COMEBUY、吃珍珠和粉條,還有其他他們不甚確定名字的食品,是一種「很酷」的表現,是年輕人追求的時尚——因為大人不喝!因為爸媽覺得聽起來好可怕!
值得一提的是,年輕客人之中,有一群特別的客人,他們有著亞洲面孔,卻字正腔圓說著標準德語,他們是在德國長大的亞裔青年。亞裔身份讓他們在COMEBUY的場域較群體中的同儕更顯優越,即便自身對於血緣文化早已疏離,可身上的亞洲符號與特殊性和稀有性,使他們與眾不同:COMEBUY來自亞洲,和他們有相同的文化底蘊,他們喝COMEBUY,不同於其他人追求的酷炫或是叛逆,而是「我懂這些飲料,因為我的血脈裡深藏東方文化」的驕傲心理。進而在享用飲料的美好午後受到友人簇擁與愛戴。
下一步:或許是鹹酥雞狂潮
歐洲原有的咖啡文化是慢速的,手搖飲料則是代表亞洲速度的快與移動性。COMEBUY的出現對柏林飲食文化有了程度上的影響力:開店至今,執著於座位區的客人漸少,外帶飲料的比例則不斷提高。歐洲客人逐漸理解COMEBUY是「帶著喝」的飲料,同時對於店內販售的亞洲食物,例如包子,也有了一起「帶著吃」的概念。「我們早期賣過簡餐,像是黑胡椒牛肉飯、咖哩飯,可是發現它們並不適合珍奶『可以帶走』的性質。但包子的話,就可以『一手包子、一手珍珠』,而且我們販售的是肉燥口味的,是結合台灣的味道。」溫濟豪說。
目前COMEBUY在歐洲有兩間店,各位於東、西柏林,每天往來人潮絡繹不絕,靠得不是特別的廣告,而是實在的品質與道地的台灣味。溫濟豪表示:「廣告的效果沒有口耳相傳來得好。其實也是要感謝我們的客人,透過社群網站拍照上傳、打卡,替我們宣傳。我們自己說多好喝不見得會有人相信,客人更相信他們的朋友。當朋友告訴他柏林COMEBUY的味道就像在家鄉喝到的一樣時,自然會吸引更多歐洲客人光顧。」
如此亮眼的成績絕對不是一觸可及的。事實上,2011年開業的柏林COMEBUY,在隔年便遇上一個巨大危機:2012年德國毒珍珠事件。當時德國新聞報導,在檢驗中發現珍珠內含疑似Styrene - 苯乙烯等九種致癌物質。事件自德國西部一路延燒,許多飲料店都遭受波及,紛紛倒閉。雖然最後新聞記者澄清報導是錯誤的,各報紙也刊登致歉聲明,然而手搖飲料店所遭受的傷害與損失卻都不了了之。
溫濟豪回憶道:「當時COMEBUY也被影響的很嚴重,但好在我們是台灣品牌,有許多亞洲顧客忠實支持,那段很辛苦的時間才支撐下來。為了這個事件COMEBUY有整整兩年是低迷的。」因此,對於將來,溫濟豪笑說他沒有「稱霸歐洲」這樣大的野心,只希望能夠慢慢來,掌握好品質與控管。擴點速度不需要快,保守一點,一切都準備就緒後再設立下一個目標。
而醞釀中的計畫,是在柏林續開第三家店,並且結合更多台灣吃食,若是一切順利,不受德國法規刁難,將會是一間結合手搖飲料與鹹酥雞的濃厚風味台灣小吃店。相信屆時將是繼珍珠奶茶後,另一股新的炫風——用歐洲人熟悉的炸雞與其獨有香氣,搭配陌生的工具(竹籤)邊走邊吃。
再一次用台灣庶民文化,顛覆歐洲人的飲食想像。
#給獨誌的一句話
「我只能以我的經歷來講,有些東西一定要堅持。做飲食的良心真的很重要,不要為了貪短期的暴利做一些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別人的事情。這個是我們在挺過2012年的珍奶風暴後,能跟其他業者講的話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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