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都是會說話的樹:Maxpolu 重度污染|專訪
杜先生鏡片後的眼眸帶點隨興,又保持著觀察呼吸剎那間的警醒,見面時我們略帶玩笑地握了手,他伸來的肌膚裡有股張力;我有些好奇,藝術家都一直換名字嗎?Max杜回答的有些無奈,藝術家聽來總像不顧現實、任性的類型,為了調侃才這樣稱呼,說是插畫家嘛,就怕被限制住;「近期活動的名字叫Maxpolu,我常用的英文名字Max+pollution,重度污染。」杜先生淡淡地說,創作者這個稱呼,比較像認真看待這件事。Max杜的創作主要形式為插畫,十年前求學階段就起步,近來更有了企圖逃離、找輕鬆的動機,常在過程中試圖發掘觸及的極限,比起追求洗鍊技法的艱難,杜先生嘴巴很直白:生活時時刻刻在磨礪一個創作者的皮肉。
(杜先生Maxpolu以下簡稱杜,獨誌簡稱獨)
獨:初步了解過你的作品,你關注的是哪一個層面,社會身分嗎?
杜:我關注人的「真實」面,人是一種很特別的動物,會在判斷下做出「不誠實的行為」。我覺得包裝太多是累人的,包括人與人相處的「人際關係」;拿攝影來說,我喜歡寫實感很重的作品,一個沒有修飾的咧嘴大笑,甚至看起來有點醜陋,入鏡者通常會不太喜歡那個鏡頭。我喜歡人真正的樣子,一個瞬間從皮下剝離出真正的想法,因為人的情緒表達不可能是完美的,或說搬不上檯面的嗎?那來不及掩飾的樣子。
獨:作品裡「人」的主題比例相當高,性別意識也是你的重點嗎?
杜:我很喜歡畫人,早期Du De Lay的時期畫女生,到現在畫男性形象比較多,我沒有很認真問自己性別意識這個問題,包括「男體」也是。當然,作品很多呈現都跟「性意識」有關,喜歡畫很多沒穿衣服的人嘛。性是最真實的一面,如果性這麼見不得人,為何大家又這麼喜歡它?這很弔詭,談論性的時候常用到代名詞「那個」,那個很厲害、那個大不大,說得很害羞,做得當下卻又那麼爽快;這也包括主體的身分,例如你是老師,就必須用保守的態度去處理性,傳教士就要用傳教士體位?它是最人性的東西嘛,我們都是透過性才來到這個世界,但今天好像身分地位越高,就越避免沾染這些。
獨:所以你的作品是想要揭露,想要去老實。
杜:是的,像上次找了朋友當攝影模特兒,事先跟他說,這不是拍起來會帥帥的照片,要擺一些很醜的動作,他也OK。在拍攝時有點刻意地去調整模特兒,讓畫面出現普遍認為猥褻的動作,拿到照片後描出線條來,再思考如何去擺弄線條。人的本能是會修飾的,我的作法,第一是去掉人們無意識的修飾反應,第二,把大家不想秀出來的地方再去凸顯,我發現用攝影照片作畫更能完成這件事。
獨:近期有個完整的系列了嗎?
杜:最近著手的系列,是這個「冬蟲夏草」,去探討價值感受,冬蟲夏草這種菌潛伏在蟲體時沒有什麼價值,真正有價值是蟲體死僵了,它從裡頭發芽出來,想說的是人的影響力,活著時能影響些什麼?活著才有價值存在?還是死去之後?是個很廣的議題,先把畫面畫下來。還跟一些創作的朋友想弄一個「人類永續發展協會」,專門諷刺政治不正確,像環保議題,手段常不是為了地球,而是人類永存的慾望,這系列會一直吹捧人的存在必要、崇尚人類,我覺得這個很好玩。
沾過商業模式的苦澀,如何下手切入?
獨:初步了解過你的作品,感覺你正邁向新階段,對創作跟商業做結合有什麼想法?
杜:手繪的市場趨勢走小,現在我以電繪處理比較多,兩年來蠻喜歡跑紅樓、四四南村的創意市集,主要作銀飾品設計,目標以自己的創作謀生,做自己的東西,而不是在設計公司接case畫「別人的東西」;畫別人的東西很彆扭,渾身不對勁,很委屈的感覺,不知道我的反應是正確的,還是太過任性?
獨:拋開五斗米折腰,這聽起來不算任性,如果照別人的想法無異議畫到底,那只是滿足一個輸送帶的需求,雖然那也是一種專業的表現。
杜:給客戶我喜歡的東西,通常客戶不會喜歡,改出來的東西我又不喜歡,過程蠻累人的,但靠接件生活的確是穩定,像大陸廠商一張圖的報價,可能等同台灣削價過整包案子的價格。之前畫過品牌導向的作品,像這系列叫作《高潮》,所謂高潮不一定只單指性上面,達到一件渴望很久的目標,就是很爽快到翻白眼。說回商業化,自己扛下就會陷入量的煩惱、版型、材質都要捏緊錢包,沒有人當靠山,這個環境不是那麼友善。
獨:對上一代來說,不管我們怎麼做,都是一種僭越,「你畫畫想要賣錢?你是誰?」
杜: 這點很值得玩味,例如我辦過展,周圍長輩們也不懂其中怎麼回事,他們下意識接受有個實體的展覽可以擺出來,有人會看到這些東西,對,你某種層面就得到承認。再過20年我們也可能拿這個來評量人,有些時候真的很困難,對於看懂別人在做什麼、別人的內心進程,實體就是指標,不是戶頭餘額,就是實體!有時候覺得完成這種目標才算是對自己負責任。現在想跟其他創作者多做點連結,辦個展,去紐約或荷蘭駐村,一兩年內,可以的話想多在國外吸收養分。
摸著路走,人生很險惡
獨:名氣對一個創作者是不是一個重要的東西?
杜:我認為創作是一個發出聲音的管道,這聲音自然希望別人去聽,產生一些共鳴,至少也想要有回音,最直接的指標就在名氣上面。也是怕畫了一個東西,受到很多人喜歡,結果影響自己往後的方向、怕變得很取巧,以後就這樣畫討別人喜歡,作品也會隨著失真。
獨:再一次聽到這樣求真的必要,聽起來你非常在意「真實」與否。
杜:我不知道這跟家族背景有沒有關係,一直都要扮演一個乖小孩,沒辦法做自己想做的事,反而在創作這塊就覺得不應該妥協。很主動地去分辨真假是一路以來的出發點,對於真實的考察不是一種釐清,比較像是一種發泄,是很直觀的,夠不夠真一瞬間就看得出來了,在動手畫的時候能很快的表現出來。
獨:直指本心的誠實作品,首先必然先需要剝離自己外面穿戴那層對抗現實的皮,皮穿久了有時候挺難說是自己的真皮還是假皮,創作者的工作之一就是分辨那層皮的真假,因為遲早都需脫下來,你的意思比較像這樣嗎?
杜:這對我來說沒那麼困難、沒那麼複雜,我只是希望往最真最真的方向去創作,說到底,是做給自己看。
獨:對於獨人們想說的話?
杜:真的有點老套,就是做自己想做的,但是現實是,能做到的人真的不多,比起外在因素,自己對自己的阻擾更大,決心不夠,都不能去怪別人,現代這種社會裡,已經沒有人會拿著槍壓著頭逼你,走到哪種處境都是因果循環。之前給我最大的鼓勵是李安本人,他說,自己待在家裡廢了五年,靠老婆養,我自己算一算也是廢了五年,差不多也要把成果交出來了。一切都是一個過程,過程固然重要,但要看結果是要把自己逼出來的。不用臉皮太薄,像美國人會說的ask for what you want,反正別人不想給就算啦,做了才知道,全部都在討論階段永遠都不會開始。現在的壓力主要是來周圍的朋友,他們都發展得不錯呀。
獨:對「以貌取人」有什麼看法?你覺得真實就是美嗎?
杜:就像好吃不好吃一樣,人各有口味,可能就像家常菜有媽媽的味道,他那個好吃,已經包含著愛意跟親切,我覺得這種好看不該被量化,蠻瞎的,而且每個階段對於美醜的定義都會不一樣,讓在身邊的人事物保持著自己覺得好看的樣子,這點比較重要。雖然我自己也會開玩笑說,人長得歹歹就要有點才華,拿得出手的東西,哈哈哈。
獨:非常謝謝你接受獨誌的訪問。
杜:很開心,謝謝。(再次玩笑式握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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